《四十之惑》样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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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夏天本就显得有些燥热，树上的蝉还在不知趣地一直鸣着，让人把对炎炎夏日的反感都转移到了蝉的身上，不过是不知到蝉躲在哪棵树的哪条枝桠上，人们对蝉也无可奈何罢了。

今天早上太阳还热情地照着，到了中午便不知了去向，也许去吃午饭或者午睡了吧。太阳不是太阳神，太阳神不需要休息，太阳却是需要休息的，只是它把闷热留给了大地，显得不太厚道。

王晓强不能休息，他已经站在镜子前半个小时了，一直在试图把他的那条蓝色的领带系好，但总是不太满意，要么是系的长短不合适，要么就是打的结不合适，总之一直没有两个都合适的情况出现过。

王晓强看了看表，时间不多了，领带就这样吧，总不能因为一条领带导致迟到，领带是很重要，但毕竟不是重点。

“师傅，麻烦您，咱们去炬鼎大厦。”还算顺利，王晓强在路边站了不到10分钟便等到了出租车。他已经很久没有坐出租车了，虽然还有点积蓄，但是毕竟没有工作，确切地说是暂时没有工作，出门还是尽量节省些。当然，也不只是出门的交通工具，各方面都要节省些为好。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参加重要的面试，比起工作的机会来，这点车费还是可以从容地花出去的，在炬鼎大厦一带游走，黄金法则之一就是必须要注意个人形象。

“到底是炬鼎大厦，就是不一样！中央空调都比其他写字楼凉。”王晓强心里想着，把一直搭在自己左前臂上的西装上衣穿好，又活动了几下因为一直被当作衣架而已经变得僵硬的左臂，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领带结，稳步朝着电梯间走去。

有实力的公司在挑选办公室的时候都喜欢挑选数字吉利的楼层和数字吉利的房间号，如果楼层数和房间号两个都吉利，自然说明的这家公司的实力。炬鼎大厦1818室，这已经说明了什么，荷兰范斌集团的徽标简单得只有“VB”两个字母，在射灯的照射下安静地趴在对开的玻璃门后面的影壁墙上，像几只硕大的壁虎装作休息的样子在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王晓强看了看表，按响了门铃。随着一声长长的蜂鸣音响起，玻璃门颤抖了一下，王晓强推开门，绕过影壁墙，站到了前台的办公桌前。

范斌集团的前台家具不像其他公司，没有采用半人高的像吧台一样的台子，而是选用了和办公室内其他工位一样的写字台，只是位置远离其他工位，形成了一个孤岛，又在一进门的位置，倒是让人不难判断出这个工位被设计在这里的初衷。

“您好！我叫王晓强，我是来面试的。”王晓强友好地微笑着。他已经提前调试好了自己的音量，既不能音量太大影响办公室内的职员，又要让自己面前的人能听得清楚。

说实话，王晓强的心里感到有些奇怪，公司的前台大多都是年轻的女孩，而坐在前台办公桌后面的这位男士看上去50岁左右的样子，衬衣雪白笔挺，面颊不算平坦但也绝对没有表情，如果没有表情不算做一种表情。王晓强在国企干过几年，他太熟悉这股味道了，一眼就能看出这名男子很有国营企业或者机关单位大领导的风范，估计曾经在国企至少做到过组长或者副科长的职位。如果这位就是办事处的黄经理，那么看来这位黄经理对这次面试也算非常重视了，亲自在前台等自己，这也是给足了自己的师兄面子，毕竟自己是大师兄介绍来参加面试的。

男士上下打量了一番王晓强，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按下了拨号键盘上的“#18”，脸上虽然依旧没有表情，但嘴里出了声音：“黄总，面试的来了。”

这位不是黄总，王晓强误会了，事实再次证明，以貌取人毕竟是不可取的。

“黄总让你等会儿。”男士放下电话，同时对王晓强说道。

“噢，好！谢谢！”

“嗯。”男子的鼻腔里面传出来一声类似蜂鸣音的声音。

健步过来的这位一定就是黄总了，因为他一边做自我介绍，一边朝王晓强伸出手来。“是王晓强吧？你好，我是黄德齐，Yellow Huang，叫我Yellow就行。”

“黄先生，您好！我是王晓强。” 王晓强忙伸出双手。

师兄已经提前嘱咐过了，不管别人叫黄德齐什么，或者黄德齐让别人叫他什么，王晓强一定要叫黄德齐“黄先生”，这是黄德齐最喜欢的称呼。黄德齐早年在小学做过老师，那是一段难忘的经历，后来在市经贸局工作的时候，外商都礼貌性地称他为“先生”。听上去这只是按照国外的习惯对男性的普通称谓，但对于黄德齐来说就不普通了，过去有教书先生的说法，也就是教员、教师、老师，不同的历史时期称谓不尽相同，可是意思是一样的。教书先生其实挺好，早先也有教书先生出身，后来改行从政，到最后取得了斐然的成绩的例子。黄德齐觉得先例和他的情况差不多，而且他先教书，后从政，现在又经商，经历更加丰富。说到底，“黄先生”的意义可不是一个称谓那么简单，其中的奥妙黄德齐心中清楚，他的朋友和熟人也都能够领会。

“走吧，我们去楼下坐坐。”

“好的，黄先生。”

王晓强不知道黄德齐说的楼下具体是哪里，干脆就在黄先生身后跟着，一直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还是黄先生更健谈一些，在电梯里面和王晓强搭讪着。“你名字是哪两个字？”

“噢，佛晓的晓，强大的强。”

“晓强。不错，不错。对了，你和Reed是同学？”

“是，陆伟是我师兄，比我高一届。”

“那只能算校友，不算同学。”

“您说得也对。我们不是一届的。”

“跟Reed常联系么？”

“在学校的时候每天都在一起踢球，上班以后就没有那个条件了。现在都成家立业了，也不算常联系，他比我忙。”

“嗯。哎，咱们就去那里吧。西雅图咖啡。”黄德齐指了一下。“咖啡，你还习惯吧？”

“没问题，黄先生。”

两个人点了咖啡，黄德齐要付账，王晓强并没有坚持。

虽然陆伟，也就是Reed Lu在推荐王晓强的时候就已经向黄德齐提交了王晓强的简历，但简历毕竟只是冰冷呆板的几行字，黄德齐还是更愿意当面再了解一下王晓强的经历，同时得到一些补充信息。

39岁的王晓强毕业于北渡市外国语学院，主修英国语言文学，第二外语选修的法语，毕业后换过几个工作，但都是和语言或者文学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的行当，和英国也没什么关系。他干了3年工厂，4年物流，9年外贸，外贸经历中6年在国企，3年在私企，唯独缺少外企的从业经历。

王晓强第一次到外企面试，不知道外企的面试是不是都是这样的，黄先生也没问太多的问题，工作经历肯定是要问的，其他就没有和业务相关的问题了，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最后，黄德齐愉快地告诉王晓强，让他下周一来上班。

经过20分钟的闲聊就找到了新的工作，而且是全球家电业巨头荷兰Van Bin集团，王晓强忽然感觉这一切不太真实。

荷兰范斌集团的亚太区总部在新加坡，大中国区总部在香港，中国区总部在上海，在北渡只设立了代表处，并没有设立分公司。按照陆伟的说法，范斌集团计划把北渡代表处升格为分公司，所以需要招兵买马，同时重新调整架构和业务，后面的几年公司将会飞速发展，现在加入是个绝好的机会，既不需要经历前期的蓄势待发，又不会错过后面的蒸蒸日上，如果员工表现好，个人肯定飞黄腾达。

周一早上8:57，王晓强有幸见到了真正的前台，基本符合他对前台的想象，只是还不知道名字。

前台把王晓强带到了黄德齐的办公室，也是1818两个被单独分隔出来的空间之一，稍大是会议室，稍小的就是黄德齐的办公室了，一间像玻璃鱼缸一样的隔断。

黄德齐把王晓强引荐给了大家，他加入公司后将会负责家用电子医疗产品的销售，因为这是公司的新增业务，暂时没有配备跟单员，全部业务流程都由王晓强自己负责。

黄德齐又把每个人逐一介绍给新同事。办事处人不多，对于王晓强来说倒是好记，只是暂时只知道英文名字，中文名字恐怕要慢慢了解了。

前台是Daisy，David负责白电销售，Tracy是他的跟单员，Leo是另外一名销售，Betty是跟单，两个人一组负责黑电业务，Rose负责财务，领导模样的男人是魏师傅，公司的司机，Reed是销售主管。

“Daisy，你给…”黄德齐本想现场布置工作的，但突然发现遇到了一个现实的问题，他必须问一下王晓强。“王晓强，你有英文名字么？”

“黄先生，有。Armstrong。”这个英文名字还是王晓强上大学时用的，那个时候英语系的学生每个人都有一个英文名字，不知是规定，是惯例还是时尚。

“嗯，行。”黄德齐又转向前台。“Daisy，你给Armstrong印一盒名片。”

“好的，黄先生。”

黄德齐回自己的办公室了，众人也散开了，陆伟叫住了前台。“Daisy，先别印名片。你先给他领办公用品吧。”

“陆哥，什么情况？”

“一会儿就会有新指示，你看着吧。”陆伟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果然，黄德齐刚进他的玻璃鱼缸就又返回了办公室中间，叫住了正要去领文具的王晓强和Daisy。

“Armstrong，你的英文名字太长了，客户不好记，不利于高效地开展工作。你改成个短点的名字吧。”黄德齐看着王晓强，目光里不是期待，而是等待。

“哦哦，太长了啊？那就短点，也是字母‘A’开头，Al吧，这个短，只有两个字母。”

“好，Daisy，抓紧给Al印名片。”黄德齐嘱咐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看上去很有决断力的样子。

午休的时候陆伟招呼大家一起去吃饭，借机让王晓强和大家熟悉一下。

落座之后，陆伟再次为大家做介绍：“几位，王晓强，你们知道了，我师弟，啊！明白吧，招呼着点儿！”

“没问题，陆哥，自己弟兄！”Leo第一个答话道。

“晓强，我再给你介绍一遍吧，不然你对不上号。Daisy，张莉，茉莉的莉。别看人长得丑，名字跟朵花似的。”陆伟先介绍前台。

“谁长得丑了？再废话我抽你啊！”张莉送给了陆伟一副大白眼。

“这位，David，何闯，闯祸的闯。Tracy，杨玥玥，王身边的月亮。”

王晓强和两个人互相打了招呼，陆伟继续介绍道：“Leo，罗为柱。Betty，齐文萱。Rose，唐芸。”

“魏师傅没来？”王晓强有些好奇。

“噢，魏师傅从来不参加这种活动的。你刚来还不知道，他原来是市委书记的司机，身体不好，到咱们这里了。一来是清闲，二来是咱这里也没有到年龄就退休的说法，干到多少岁都行，钱也不少。”

“陆哥，别说魏师傅了。我问你，你怎么知道黄先生会对印名片有新的要求？”张莉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

“回答这种问题一般是要收费的，今天看在我师弟的面子上，赠送了。”

“别废话了，赶紧的！”

看张莉和陆伟说话的样子，王晓强猜测两个人应该非常熟，说话完全没有顾及。

“你们不动脑子，有一个算一个！”陆伟还在卖关子。

“哎哎，陆哥，过分了啊，连我们都搭进去了！”何闯笑道。

“不是我说你们，哎，你们谁知道，黄先生为什么临时要我弟弟改英文名字？”

“行了，陆哥！你这人就是贱，让你说吧，你偏不好好说。你快说吧，再不说我们就不听了！”齐文萱嗔怪道。

“告诉你们吧，别看你们这些人里面有理科生，数学还没有我这个文科生好呢！你们算算，Yellow几个字母？你们再算算，你们谁的名字比Yellow的长？再问你们，Armstrong几个字母？明白么？”陆伟很是得意的样子，后背靠在了椅子背上，还翘起了二郎腿。

几个人开始认真地计算起来，唐芸问道：“陆哥，真的假的？就为这个啊？幼稚！”

“你这就有点玄学的成分了，不可能吧？”罗为柱也发表了评论。

“不可能？那是之前凑巧了，没有表现出来！我多了解咱们黄先生啊！告诉你们，我太了解他了，他一张嘴，我就能看见他的扁桃腺！”陆伟的话引起一阵哄笑。 王晓强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师兄似乎不太喜欢黄德齐，在这么多人面前表现出来，估计两个人的矛盾也是公开的了。当然，这只是他的猜测，毕竟师兄从来没提过和老总之间有矛盾。陆伟的位置算是办事处的二把手了，他的人事推荐黄德齐也痛快地接受了，要是从这个角度看，两个人之间似乎又没有矛盾。王晓强忽然觉得大概是他自己太多心了，也许陆伟和黄德齐之间真的就没有矛盾吧，陆伟从上学时就和谁都自来熟并且没大没小的，或许这就是他的一贯风格，范斌的人都习惯了，黄先生也习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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